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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來自難民營的故事
  • 不同世界的故事我們都聽多了,但這卻是第一次聽他們親口說
  • 雪豹科技市場經理葉展昀
  • 多數時候,我們是缺乏想像力的,即便我是文字忠實的擁護者──我相信書寫能夠有相當程度的發酵力,是傳遞同情共感最好的媒介之一──然而,在面對生命中許多未曾見過的人事物,多半還是看得短了、想得淺了、做得粗糙了些。
  • 新趨勢 │ 2016-11-29


今年五月第一次來到柏林出差,恰巧經過08年廢棄的舊機場Flughafen Berlin-Tempelhof,朋友淡淡地說這是現在全歐洲最大的難民營呢,裡頭大概住著五六千人。這短暫的對話隨著車子駛過而消散,那時候的自己從未想過幾個月後會再來到這座城市,會如此企盼自己能走進這座廢棄機場,更沒想過有機會和全然不同世界的朋友見面、對話,讓不可能也沒必要交集的生命產生如此劇烈的碰撞。

七月在一場UX團隊的用戶調研中發現新產品WhatsCall的用戶中竟然有來自敘利亞的難民,不僅如此,他們對於我們新上線的產品竟有著深厚的情誼與想法,對談中慢慢地從行銷推廣的角度上產生了一些火花, 不禁試想──如果今天這款產品有機會幫助一些人聽見家人的聲音,那撇開PR的stories、撇開純粹商業價值,是不是有機會走入他們,把產品介紹給他們?

經過幾個月的打磨,或許,這款產品還有未竟之處,同時難民的議題太龐大、太難碰觸與拿捏,身為一個來自遠東的外人,在德國市場努力也不過半年,有沒有辦法實現進入難民營互動推廣,我一點也說不準。

只是總得要相信,並且嘗試自己相信的事情。

上網密集閱讀、搜尋難民營的位置、詢問當地曾去難民營中做志工的學長、找朋友牽線,沒多長的時間裡頭聯繫了柏林當地十幾個大大小小的難民營,被拒絕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先答應後過幾天再反悔拒絕也是所在多有──畢竟,連睡夢中都還會被戰火驚醒的他們,最要緊的是站穩新生活的腳步,如何透過一個從沒聽過的App打電話回家,並不是那麼重要。

用App打電話不新穎,完全免費的電話服務容易讓人起疑,透過廣告模式讓用戶免費更是難以理解的邏輯。

直到十一月初下了飛機,仍有原本談妥的難民營管理人打來取消我們的活動申請,只能撥了電話爭取碰面的機會、碰了面想辦法堅持透明溝通的訊息──首先,我們希望透過產品做一些好的事情,無論是免費撥打電話或者是已經推出的點數捐贈功能,起碼給我們機會進去說明,讓他們選擇是不是接受這樣的服務;其次,這產品絕對有營利,用戶要透過觀看廣告甚至下載其他軟件獲取積分才能夠撥打電話,但對於用戶而言仍是真實免費的,他們擁有最終選擇是否與WhatsCall互動來換取免費通話的權力,最後,我們的產品團隊受到啟發、開發了一個新的捐贈功能,希望讓世界上已經獲得很多點數的用戶能夠捐給更加需要通話的朋友。

我全然坦承有我的推廣目的,但我相信讓我們團隊進去互動、推廣,絕對能帶來雙贏的價值──而不避諱地談我們的商業模式似乎成為打動這些難民營負責人的關鍵。

最後敲定了,三個難民營的推廣活動與15位的採訪計畫預計在四天內陸續完成。


註:基於安全考量的前提,我們在難民採訪上多採側後方的錄影模式,在難民營中也不會錄影照相,每每到我們推廣過一定的時間,難民營的管理層實際看見了我們團隊與他們的互動模式與交談內容,才允許我們針對活動進行記錄(但也都要經過每位難民的同意)。

在難民營的探訪過程與採訪中,不難看見初來乍到的羞赧與茫然,顯而易見地是我們對於「難民」的狹隘想像,除了來自敘利亞、阿富汗、伊朗、巴勒斯坦等地之外,也有為數不少來自車臣、亞美尼亞、波蘭等地的難民。

生命不就是在不斷地交集聯集中拓寬掘深嗎?

我們和他們的語言全然不通,透過幾位當地會說波斯語、阿拉伯語與俄語的朋友,透過轉譯再轉譯,試著探詢他們逃離戰火的足跡,聽他們對於我們的好奇,聽他們對於手機App的陌生費猜疑,聽他們對於德國新世界的想像,聽他們對於家鄉破碎矛盾的記憶。

在獲得當事人的同意後開啟攝影機,也往往能夠感受到他們面對鏡頭的矛盾感受,他們一方面想要說故事,想要透過言語和鏡頭把家鄉流乾的血讓人看見,一方面又有著深深地顧忌,只要稍不注意在某個頻道被錯的人給認出來,還在家鄉的遠親近鄰就可能一夕消失。

你沒看錯,是一夕消失──不用緣由、不用正當程序、不給申訴機會。

一位帶著兩個孩子逃離敘利亞的母親平靜地告訴我們,她是如何一手抱著襁褓中的孩子,一手牽著另一個小孩,逃離被戰火夷平的家鄉後一路到黎巴嫩、土耳其、轉坐船、到一個沒有食物與水的小島、最後成功踏上希臘、穿越馬其頓、塞爾維亞、匈牙利、奧地利,終於抵達德國,期間有差點翻覆的航程、必須一步步涉過溪水穿過叢林,用誰都難以想像的生存意志展開新生活。

她描述這一切是一氣呵成、前後不過幾秒鐘,現場卻彷彿永久凝結,我們怯怯地問了她那丈夫身在何處?她的回憶拉到遠方,用一種迷濛的語調回憶戰爭之前,她說過去的生活一點也不富有,卻很平靜簡單,描述到每天辛苦的生活,嘴角甚至有一抹微笑;只是戰火蔓延後,丈夫某天就被綁架了、從此音訊全無,舊的生命彷彿在此嘎然而止,新的生活在戰火夷平故鄉後正式展開,她無法知道究竟是政府或者革命軍帶走了他,她無法知道自己能夠逃得多遠,只知道推著她帶著孩子走過這一切的是對於未來的一點點企盼──「我希望,我的小孩能夠擁有生命不會受到威脅的生活。」

短短幾天中,我記得每一個與我們對談的朋友──他們年紀不一、背景不一、情緒的起伏不一,但對於未來的企盼卻都非常相似,他們奢求的是平淡無奇但安全無虞的日復一日,並且對於家鄉有著相同矛盾的鄉愁──偶爾飄忽出神的眼光領著他們到戰火波及前的簡簡單單,偶爾錯位的記憶又會陡然被毫無來由的轟炸聲拉回現實,記憶被槍聲瀰漫,低垂的眼幕中是自己再也回不去那斷垣殘壁中。

一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女孩告訴我們,她的大弟逃到了法國,上次見面已經是三年半前(或者更久、再也記不清了),而他們最擔心的則是仍在敘利亞的小弟,因為再過不久他就到了當兵的年紀,如果沒辦法逃出來,勢必會要加入某一方,然後殺害某一方。他們無比擔心,卻無能為力,甚至已經順利逃出的她都告訴我們──「我不希冀有一天我和弟弟能夠再在一起、在某一個地方穩定地住下來,我只希望能夠有天再見到我在法國的弟弟一面。」

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會發起這樣的戰爭?又是什麼樣程度的戰爭讓人對於生命只剩下這麼微薄的希望?

另一個孩子剃著很潮的髮型,簡單俐落的運動外套,妝點自信的外表下你依舊可以看見他稚嫩而閃爍的目光,他告訴我們20歲的他大概快兩年沒見到家人了,但他決定逃出來──因為再不走,就必須從軍,他已經預見自己會被迫殺害他的朋友、他的鄰居和那些他從不認識的人──即使逃出來了,這種恐懼卻依舊揮之不去,「我從沒準備好拿起武器,我幸運地逃出來了,但這很快就輪到我的弟弟了,他今年18歲,這命運很快就會發生在他身上」

關於被政府強迫、被政府監聽、被政府綁架殺害,這些是真實地在世界的某個角落日日夜夜的進行式。

曾經入獄的受訪者及R告訴我們,監獄中約莫我們六人的會議室大小必須容納50-60個因為被羅織各種罪名入獄的「罪犯」,能夠熬過獄卒喜怒無常的對待只是生存的第一步,出獄後也被迫要定期跟祕密警察報到檢查,被貼上標籤的他們知道自己隨時都可能再因為任何莫須有的原因而輕易地消失在世界上,所以「必須逃走。」

你我的生命中何曾有過「必須逃走」?我們總是可以灑脫地說,生命中的一切都源自選擇──工作的重擔、升學的壓力、社會上紛雜的議題與衝突、社群媒體上大量散播自媒體對於「時事」的觀察與批判──只是真實存在著數以百萬計的人,他們的人生沒有選擇、沒有出口、沒有灑脫,沒辦法輕易地嘗試不同的生活,只能「被迫生存」。

「從此只有眼前路,沒有身後身。」有人說地平靜彷彿心死,有人仍餘悸猶存,有些則看得見他們激動緊握的雙拳──聽見越多的故事,就越難理解這個世界運作前行的模式。

我記得其中一個難民營是廢棄百貨改建、專門收容「急難型」難民(大概600人中有200位是兒童),每個人的隔間只有破布掩蓋,但孩子們卻彷彿置身天堂般,毫無顧忌地和我們互動,他們不過來到德國數把個月,卻已經學會基本德語、能夠重拾微笑、能夠找回一些天真玩樂的想像力,我們一面推廣產品、一面用廢紙與孩子摺著紙飛機玩,他們的笑容反映出父母臉上苦楚呆滯的眼神,戰火在成人身上更難磨滅,那格外深刻的悲楚都反射在某些角落喃喃自語、時而捶桌抱頭的掙扎眼色之中,巨大的情緒起伏讓他們的新生活走得格外艱辛。

他們斷然切開的人生早已與破瓦同埋故里,但顯然新的生活卻依舊是未定數的一場賭注。

而我呢?我依舊對於這場戰爭了解地不夠多,依舊難以招架太強烈錯綜的情感,但看到他們嘗試使用WhatsCall,接通電話瞬間的驚喜和把握時間傾訴的熱切,你會感受到這些相信和堅持,帶來了那麼一點點的價值,或許點起幾盞燈火,微弱搖曳卻依舊溫熱──即便他們給我們的溫熱要多出太多。


這次沒能有機會真正進入幾個月前擦身而過的Tempelhof,但抓緊了採訪的空檔到他們外頭的聚會所:一個聯通難民營的咖啡廳THF Cafe;裡頭看得到廢棄電影院的座椅、二手破舊堪用的書架和來自各地的捐書、簡易的咖啡機和零星的難民與保安,我們點了杯咖啡,和他們一面介紹我們的目的,一面讓他們試用,然後得到最美的回應──他們和我們分享了自己做的傳統食物並花了時間拼湊英語與我們聊著。

離開THF Cafe,走在最美的柏林深秋,楓紅和早落的斜陽拉長搖曳的樹影,但在牆的背後是全歐最大的難民營——不同世界的故事我們都聽多了,但這卻是第一次聽他們親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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